献给爱与生命

婚礼,给每个人的感觉是不同的。在我参加德昂族姑娘杨玉补的婚礼时,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楚冬瓜村,位于三台山乡东部,距离州府芒市约三十公里,有公路,但没有交通车。
 
    我得到玉补要结婚的消息就搭乘去瑞丽的班车,中途下车后,离开320国道向山上爬去。约一个小时,抵达此村。这是一个德昂族集聚的村子,有一千四百多人,是德昂族村寨传统文化保留得较好的一个社区。
 
    玉补今年只有十九岁,是个黑里透红的俊俏姑娘,小巧玲珑,朴实,热情,初中毕业后在家呆了三年。她有个哥哥,还有两个妹妹,家境不算很好。我见到她时,已是正午,她并没有象城里人那样忙着梳妆,而是在忙乎午餐的事。装束很平常,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一条洗旧了的红筒裙,一件很长的短袖T恤。如果是在芒市街上见到她,我一定认为她是傣族小姑娘,但我在来这里之前已查阅过资料,这里没有傣族。德昂族姑娘个头都不高,基本上刚刚过1.5米,苗条,五官很俏,看上去都很美丽,常常分不清谁是谁。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几乎都是这样的穿着,不同的只是色彩,更斑斓些而已。她披着长长的发,看得出来,今早上洗过澡了。也许是过去婚后剃发的风俗现在正在改变的缘故,许多已婚妇女都留着长发,不戴包头。玉补的未婚夫是她中学时的同学,一定不会要求她剃发,而她曾对我说过,她很喜欢长发飘飘。
 
    见到我来,她很是吃惊,赶快从背着的筒帕里抓了一大把糖塞给我,是芒市地区自产的硬糖。她没有给我草烟,完全是用汉族的接待方式接待我。当我说明来意后,她马上吩咐一个小伙伴找一套我能穿的德昂族服装来,我不能拒绝,她已经把我当作她的伙伴了,尽管我比她大整整一轮(12岁)。她是先给我打扮的,直到她们满意为止,才又给自己梳妆。下午我们都穿着德昂族传统的节日盛装,而此时,我才能确信,这群姑娘真的是德昂族。
 
    与其他的德昂族男女青年一样,玉补与未婚夫是自由恋爱。在很久以前,德昂族就实行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制度。青年小伙喜欢上那个小姑娘,在串姑娘的时候,把两包草烟装得整整齐齐的送给女方,女方收下就表示同意;然后送糖和绿茶给女方的父母,女方父母若吃礼品就表示同意,以后就是筹办婚事。
 
    德昂族的婚姻能够自由,是源于广泛流传于德昂族中的一个真实的爱情悲剧故事。
 
传说青年岩瓦和姑娘玉束相好,玉束一听到岩瓦在她的竹楼旁吹芦笙就连忙跑下楼梯把他接到火塘边谈唱,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无法分开。玉束的爹不喜欢岩瓦,为了阻止他们相会,特意在稻田搭了个窝铺,叫女儿到那里看守稻田。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岩瓦又来找玉束,吹了半天芦笙,楼上没有半点动静。得知玉束已到稻田看谷子,他就急忙向稻田跑去。他来到窝铺下面,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心痛欲裂:豹子正在窝铺楼上吃着玉束的骨头。他回家把长刀磨得很锋利,又急忙赶回窝铺,豹子跳下楼时,他一刀就把豹子砍死,他砍下豹子的头和尾巴,带着玉束的项圈、腰箍和沾满鲜血的筒帕回到玉束家的楼下,把玉束的项圈、腰箍挂在木碓上,把豹子的头和尾巴挂在木碓尾部,坐在碓窝旁边吹芦笙。泪水伴着芦笙的声音一起流,流了半碓窝。吹了一阵芦笙,他又伤心地唱道:
 
今晚我来吹芦笙,
 
    不见你下楼来接我,
 
    你的火塘边扫得干干净净,
 
    可是我不能和你谈笑唱歌。
 
    我赶到窝铺找你,
 
    豹子正把你的骨头撕嚼,
 
    我虽然杀死了豹子,
 
    但已不能把你救活。
 
    我后悔当初和你相好,
 
    我的爱情竟给你带来灾祸,
 
    我在碓旁吹芦笙,
 
    泪水淌满半碓窝。
 
    姑娘啊!你死得多么惨,
 
    这全是你爹的过错,
 
    他用烧红的铁块把我们分开,
 
    使两颗相爱的心饱受折磨。
 
    这场爱情悲剧,在德昂族引起很大震动,岩瓦吹的芦笙调被称为《芦笙哀歌》(又叫泪水调),现在还在德昂族广泛流传,几乎所有的老年人和年青人都会吹。青年人在爱情上遭受挫折的时候,常用它来表达感情,姑娘听到那凄凉哀怨的调子,还会流下泪来。梁河地区的德昂族,在举行婚礼的大喜日子,还必须唱《芦笙哀歌》,意思要人们不要忘记,他们的婚姻能够得到自由,是这对青年的不幸换来的。
 
    一对青年的悲剧产生了动人心弦的音乐和诗歌,又影响和改变了一个民族的婚姻制度,在欢乐的婚礼上还必须唱这支哀歌。这一切,生动有力地说明民间文学怎样来源于生活,又怎样影响着生活。
 
    玉补与未婚夫相恋已五年,是一个月前订的婚。德昂族把订婚叫“吃小酒”。“吃小酒”通常是在晚上进行,其性质如同求婚。女方家请来亲戚和村中有威望的老人,吃饭,喝茶,等待男方来人求婚。应付求婚者的,都是能说会道的男性长老们,而女性都在里屋静静地听着。那三个晚上我没有见到将做新娘的姑娘。
 
婚,很难求得到,第一晚来一次,第二晚来两次,第三晚来三次,每次要说许多许多的好话,连续三个晚上,才能求到。在整个求婚的过程中,我也坐在火塘边,听他们的笑声,朗朗的,温馨的,心平气和的,虽然不懂他们的语言,却很喜欢那样的气氛。
 
    在这三个晚上,究竟都谈些什么?听原乡党委书记李岩呀老人给我叙述,整个过程基本上是这样的:
 
    第一晚,男方带着一包盐,事先告之姑娘,让其对父母有个交代。男方的媒人到了女方家,一般说话比较含蓄,只说某某(男方家长)想与你家做亲戚。女方家的老人们则回答说,我们本来就是亲戚嘛,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你们这样的亲戚,是我们的福气等等。
 
    到第二晚,男方还带一包盐和一些水果及价值约二、三十元的礼品,而女方家里火塘边多了舅舅、叔叔,代替姑娘的父母说话。事先姑娘的父母会对舅叔们说:某某家想娶我们女儿,同意不同意,你们说了算;我们把她养大了,能不能出嫁,还得你们说了算;另外,女儿的嫁妆,我们也没有准备,你们看吧,若要嫁,还得你们帮忙;父母养大儿女很辛苦,他们应该按规矩给彩礼,具体给多少,也由你们定。在大体上已同意这桩婚事后,便开始吃男方家送来的礼品。当男方家的媒人来并看到这一切后,就又提婚,这次则说:某某家想要你们家的女儿,去做他们孩子的姊妹等等。女方家的舅叔们会逗趣:昨天说做亲戚,我们刚考虑好同意了,今天却要姑娘去做姊妹,我们得重新考虑考虑。你们的要求怎么越来越高?我们家的姑娘还小,什么事也不懂,什么事儿也不会做,是不是我们都考虑考虑?媒人再次出去。待第二次进来,媒人会强调某某家一定要这姑娘去他家做亲戚,而舅叔们便开始与媒人谈论嫁妆之事,商榷彩礼的多少。最后,决定要:坝子钱800元,母亲的奶水钱100元,给村寨家们(同姓亲戚)的礼钱14元。这14元将在婚礼的头一天,按户数平均分给村寨中的亲戚,一般每户能得到2—3角。届时,姑娘的父亲会对亲戚们说:我的女儿将出嫁,以后若发生什么事儿,还望你们出面说句公道话。另外,还向男方要大米160斤,肉150斤,青菜300斤,茶叶4斤,毛烟4斤,芦子2斤,盐巴2斤。并说:你们男方家能不能给,今晚不一定给答复,回去考虑考虑。媒人也会顺口讨价还价几句。
 
    第三晚,媒人要进出三次。第一次,媒人进来给老人们叩头,请求同意这桩婚事后出去。第二次进来叩头,则是确定彩礼的多少。结果是:钱一共给864元,芦子由2斤增加到3斤,其他的按女方家的要求给。第三次进来时,多带了一些糖果和饼干,老人们高高兴兴地一起吃。整个求婚过程算结束了。
 
    德昂族的媒人是不能随便请的,必须是本家族的,同姓,与新郎同辈,且各个方面较优秀,能说会道。结婚的日子,由男方请有文化有地位的老人或庙里的和尚,来选择之后告之女方。
 
    那天的整个下午,姑娘们都在忙乎客人,晚餐之事。约4时后,晚餐开始,男性老人们先吃,是在堂屋里,其次是女性老人们,其他的则在晒台上。我和姑娘们吃饭时,已是黄昏,吃得很匆忙,而新娘只胡乱拔了几口,就回到小屋,开始进入主旋律——哭唱。
 
    听老人们说,过去德昂族举行婚礼,通常要三天时间。全寨人都到婚场上作客,家里不生火做饭。头天主人以向老人斟酒表示仪式开始。新郎紧跟其后,挨桌向客人们行礼以示感谢。饭后,新郎和新娘挎着盛有草烟、芦子、沙基、石灰盒的筒帕,分别在自家的客房里,挨个向男女伙伴们传烟。这时,无论谁在先,都不轻易接烟,把手攥得紧紧的,并且用幽雅动听的歌声询问他们结识的经过,及如何相爱。经一问一答,直到获得满意的答复,才肯接烟。午夜时分,歌手将男青年们组成歌队,前往新娘家迎亲(有的地方是第二天晚上)。在新娘家大门口,歌手用激越抒情的《欢乐颂》,开始叙述婚礼的热闹场面。其间,陪伴新娘的女提亲人即从背篮里取出供盘,摆上花束和剪纸,牵着新娘的手,并按男女主人和男女宾客之分,逐一敬拜,挨个道别。听到新娘的哭别声,歌手调子一转,唱起了《赞颂调》。新娘下楼时,歌手又唱《告别调》,并把新娘围在歌队中间,边走边唱。快登新郎家的楼梯时,歌手又唱起了欢快的《欢乐调》。入楼后,新婚夫妇一前一后逐一向男女主人和宾客行礼。仪式临近结束,小伙子由几个歌手领着,组成了人数众多的歌队,将竹楼围得水泄不通,把姑娘们围在竹楼上,集体对歌,直到第三天天亮。男女青年们都是昼夜不眠,不停地对歌。对歌的人,女的只允许未婚姑娘参加,男的可扩大到已婚的成年人,目的是让青年们见世面,懂礼节,同时也把本村的小伙子介绍给远方来的姑娘。对歌中,姑娘们可以轮流跟男方对唱,若有对答不上来的地方,在一旁看热闹的女歌手们,可以大声提醒,乃至递调。第三天太阳一露面,歌队又簇拥着新婚夫妇来到新娘家。这时,歌队陪着新娘去领包头(或衣裳),即成家立业的标志。女媒人则陪着新娘按男女主宾之分逐一敬赠礼物。新娘的直系亲属可享受厚礼,即毯子或衣服,依次是年过五旬的老人,可得麻线织的筒帕,已婚的成年男女可得棉线织的筒帕,小孩可得几块糯米粑粑。这些仪式完后,婚礼结束。
 
    而现在,人们的许多观点在不断的改变,加之受周边民族的影响,以及外来文化的冲击,婚礼在保留传统文化的同时,也省略了一些内容。玉补要嫁去的这个德昂族村寨,离自己的家很远。因而,一整夜的对歌之后,第二天将去男方的家。
 
    晚饭后,姑娘小伙子们坐在席子上各围一个圈,玉补则坐在姑娘们的中间,我也挨着玉补坐了下来。开始,是由一位已婚的男子唱,其它的男子慢慢地附和,后来歌声中加入了女声,男音刚停,女音又起,煞是委婉动听。我听不懂歌词大意,但能感觉到凄凄之声。而新娘已泣不成声,那情景如同生离死别,令每一位都禁不住流下热泪。
 
    哭唱,是今晚的主旋律,一直持续到凌晨四时,才在新郎来接新娘时结束,此时新娘的哭声达到了高潮。她紧紧抱住她的伙伴,不愿离去,而男方的人非要将她拉走。
 
    新郎的姨妈家离新娘家不远,新娘暂时接到那里。我们是步行过去的,月光很好,先前的气氛没有了,大家的心情都已平静,甚至微微欣喜。我舒了一口气,对玉补说:终于可以见到新郎了!大伙都开心地笑起来。
 
    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和传统,每一个民族的婚礼都有自己的规定和习俗,德昂族也一样。
 
    新娘来到男方家,登梯上竹楼之前,双脚一定要先踩在专门置于楼梯脚下的石块上,以示婚姻象磐石一样坚固长久。新娘上楼时,婆婆要把她腰间系的腰箍扯断一根扔掉,或者在楼梯口放一盆水,让新娘象征性地洗洗脚,表示新娘已与以前的生活告别。接亲的人在新娘的头上身上洒谷花或鲜花,表示欢迎。之后,新娘一一跪拜男方长辈亲戚,向他们赠送糯米粑粑和礼物。即使是一个小孩子,只要按辈份是长辈,新娘都要跪拜,这样,她才会得到男方家人及亲朋的承认,以后生活才方便。接受了现代文化的玉补,在婚姻大事上依然遵循着本民族的传统文化,依规矩一一照办。
 
    第二天太阳露面时,迎亲的队伍已准备就绪,拖拉机上坐满了人,离开楚冬瓜村,向香菜塘开去。
 
    香菜塘位于芒市的西北边,自然环境比楚冬瓜好,离城近,交通便利,周围皆为傣族村寨。玉补要在这儿开始她的新生活。